·无限杂思·因果有没有尽头

2018-02-06 09:31  

文/刘洪波

因果关系是所有思维关系中最具有时间性的关系。前因后果、先因后果,就是因果关系不可缺少的时间线索。但这需要添加一个前提,那就是如果原因与结果之间确实存在时间的先后的话。

这样说,是因为因果关系也可能只是纯粹的逻辑推演,而没有时间先后。例如推演数学公式时,原因和结果之间就不见得有时间上的先后,而仅仅是A判断与B判断存在着联系。

因果关系在科学上有最充分和严格的应用,任何科学,都可以认为是一套由因果关系所建构的逻辑系统。但科学上讨论的因果关系,并非真正的因果关系,而是关于事物运动和变化的模拟,而且是理想化的,我们不能获得完全意义的真空,找不到没有大小的点、没有宽度的线。

科学上讨论因果关系,一种是从外部来寻找原因的,对一事物施加外力,这个事物就发生变化,这时我们往往忽略“内因”的作用;另一种就是纯粹的逻辑推演,有时导致逻辑上看不出问题但与现实状况不相符合的结论,例如芝诺悖论说的“飞矢不动”“阿基里斯永远赶不上乌龟”。

活生生的因果关系,在生活世界里。这是时间的主场,一切体现出时间性,而不是纯粹的、无时间性的思维空间、定理世界。正是在不可逆的时间进程中,人们认识到原因和结果的先后出现,由此建立起对世界的逻辑认识。时间性的因果,是获取知识的基本依据,也是人们的思维习惯,还是使人们得以相互理解和交换看法而共有的无须言明的规则。

原因与结果的关系并不总是直接、简单和明了的。有多因一果,例如把事情办砸是一个结果,但原因就多种多样;有一因多果,台球撞向一堆球时,有的落袋有的飞出了台面。主要原因与次要原因,完全原因与部分原因,外因和内因,直接原因和间接原因,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,复合原因和孤立原因,区分起来也并不总是很容易。例如故意把事情做坏,和因为能力不够把事情做坏,有时都叫做主观原因,但后者也可以被称为客观原因,是所谓主观上不想做坏,但客观上能力不足以不做坏。

因果关系一般认为是客观存在的,错误的因果联系则是基于主观而发生的。例如,天确实是在鸡鸣之后亮起来了,如果说因为鸡叫了,所以天才亮,这是不对的;一个人远行,家人在家里祷告平安,这个人平安归来,这也不是祷告的结果。这些都符合时间上“先因后果”,但联系并不真实。问题在于,当这类错误的因果联系被社会性地建构时,其错误性质人们往往并不知道。

哲学家对因果关系有不同的理解。一件事发生了,然后另一件事发生了,并非总是有联系,联系也未必是因果。鸡叫与天亮有很确定的联系,但这不是因果,而是两个现象在时间上的固定顺序,而非因果。旅途平安与祷告之间,本身没有必然的联系,更不存在因果关系。人们总是先看到闪电,再听到雷声,过去人们会认为打雷是闪电的结果,但实际上打雷与闪电同时发生,不存在先后,只是人们感知到雷与电的时间有先后而已。

从科学上说,一切已知,都是因果关系得到确切的证明以后才有,但也常有人们以为已经明了因果,实际上并未明了的情形,被认为科学的结论,也时常有深化、有改变。更为重要的,当我们探求未知时,因果关系就显现出很强的观念色彩,那种“客观存在的因果关系”并不容易找到。人们用种种方法试图找寻客观联系,不过是在主观方面反复试错而已,这就显示出因果关系是人们用观念去整理事实的特性。贝克莱认为,自然界不存在因果,只是一个又一个结果,因果关系只存在于心灵和观念之中。休谟认为因果关系其实只是事物的先后,说是因果,不过是人们的日常习惯。

把因果关系理解为人们整理各种现象的一种方法、倾向、习惯、法则,也就是说,自然现象本身无所谓因果,只有一个又一个结果,或者说一个又一个现象。自然界存在运动,这是本然的,运动间有相互作用,无须区分什么是原因、什么是结果。当人加入进来,用观念来整理世界、认识世界时,原因和结果的区分开始了,原因是时间在先的,结果是时间在后的;原因是先变化的,结果是随之而至的;真确的原因就是能稳固地产生某个结果的那种状态,这也被称为“客观存在的因果联系”。

更加细致一些,我们可以说,自然界存在着运动,运动会导致变化,但“变化”应该是一个需要人来感知和觉察的事情。运动是天然的,而“变化”意味着在这一时刻与那一时刻之间建立对比联系,这需要主体的加入,需要记忆体发挥作用,需要一种“历史性”。对“变化”的感知和研究,形成原因和结果的分析。我们从自然界的某一个“前状态”及其“后状态”之间寻找原因和结果,建立原因和结果的认识,而不是这些状态本身就区分为原因和结果。

这样,我们可以把逻辑关系理解为一种人类发明,而非发现。时间是人的积极存在方式,逻辑是人的一种积极行为,建立因果关系也是人在时间架构下思考的证明。既然因果关系是人的一种建构,而自然界本身无所谓原因和结果,那么所有寻求“第一推动”“终极原因”的尝试,与其说是探讨自然本身的来源,不过是人满足自身积极思考特性的努力。上帝从何而来,上帝创造世界之前做了什么,宇宙是否源于爆炸,爆炸之前又是什么,如果宇宙也是在膨胀与收缩间轮回,那么最初那一次轮回发生在何时,诸如此类的问题,可能都是无用功。

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。长江日报评论员,高级记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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